小可

【美苏衍生】君无戏言-下(公爵 x 王子拉郎)

查尔斯·布兰登(《都铎王朝》) x 安德鲁·奥尔科特(《魔镜魔镜》)

狗血!狗血!狗血!当心踩雷……

  

君无戏言 - 下

 

09

 

觐见大厅被一片不安的低语声笼罩着。国王还未到来,但仍然没人敢高声谈论那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经历过去几年外交上虚与蛇委的试探和海上大大小小的摩擦后,菲利普二世终于对安德鲁·奥尔科特正式宣战。从西班牙传来的密报得知,百多艘高大威武的战舰已经在里斯本港内集结,桅杆上绣着圣母圣像和帝国标志的战旗迎风飘扬,西班牙举国上下都在为被国王称为“无敌舰队”的海军祈祷,渴望一雪先王的前耻。

如果说与西班牙的一战早有预料和准备,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此时勾结苏格兰起兵举起反旗,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场里应外合旨在颠覆国王统治的阴谋早已在暗中策划许久了。

作为国内地位最高的大贵族,诺福克公爵父系和母系的血统都无可指摘,而他也曾不止一次扬言安德鲁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爵士的女儿。与此对比鲜明的是国王对诺福克一直礼数有加,宫廷坊间却早已有传言,公爵与已经被罢黜的前苏格兰女王、国王另一位叫玛丽的表亲互通款曲已久。

但真正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是,诺福克公爵和苏格兰的阵营里,查尔斯·布兰登的名字赫然在列。

大约半年前,萨福克公爵毫无征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了宫廷返回封地。国王没有追究他的无礼怠慢,任命新人接替公爵在宫中的职位后就当没这个人存在,可以说将查尔斯·布兰登放逐了也不为过。

公爵在宫廷并无死敌,却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不知国王算不算唯一一个。所以无人知晓为何两人近二十年的友谊至少是联盟会在一夜之间一拍两散,而试探着询问陛下的人也在被两道锐利的目光冷冷扫过后知趣地绝口不再提公爵的名字。

现在王国面临的风暴与十多年前如此相似,甚至更糟:祸起萧墙,腹背受敌。而当年正春风得意,第一个站出来力挺王子的萨福克公爵,现在手握原本应该保卫王国东部的重兵,加入了谋逆者一边。

再谨慎的人也忍不住窃窃私语感慨命运的无常嘲弄。

“国王陛下驾到——”

嗡嗡的低语声随着大门打开的声响倏然停止。安德鲁目不斜视地从躬身行礼的大臣们面前快步走过,高高仰着他戴着王冠的蜜金色头颅,厚重的斗篷甚至带起一阵风。

他坐上王座,解下斗篷递给一旁的侍从,神色与平时的觐见并无二致。

没有人开口。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优雅倚坐在那把万众瞩目的椅子上的国王。穿着暗红色丝绒礼服的男人平静地扫了一眼缄默的群臣,苍蓝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大海。

“我不知道各位中有多少人记得十四年前那场惨胜。与现在一样,当年我遭到了西班牙和国内一半臣民的反对。现在,是时候彻底了结这一切了。”

安德鲁带着低沉共鸣的嗓音掷地有声地回荡在大厅之中。阳光从两边的窗户射进来,为国王笼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霍金斯爵士,德雷克爵士——”

两位留着络腮胡的男子走出群臣的队列,朝安德鲁微微鞠躬。周围的朝臣发出议论的低语,但安德鲁丝毫不以为意。

“我承认,菲利普的行动比我预想的提前了至少一年。我做了拖延的尝试,不过看起来这次我们的老朋友心意已决。”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挪到另一个人,两位海盗出身的海军将领也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我将过去给教会拨款的三分之二投入到了王家海军,两位能否向我证明这确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得到肯定的答复,国王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丝笑容。

“很好,先生们,我把海洋交给你们了。至于我那位不安分的表亲和两位亲爱的公爵——”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好像视线穿过阳光看向了某个不存在的人。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再次仰起头,国王的目光依然平静如镜,而放在座位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会亲自对付他们。”

 

查尔斯一直觉得,战争中真正兵刃相见之前的书信来去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套路,没想到安德鲁依然遵循这一无聊的游戏规则。

他走进位于贝德福德郊外的一间废弃农舍。国王的使者还未到达。他点起油灯和蜡烛,从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窗外,他的几名心腹侍卫公开骑马等在不远处树林的边缘。他们都很反对他亲赴国王提议的双方使者的最后谈判,但查尔斯对此一笑了之。他并不担心阴谋或者横生枝节——至少在今时今日,他们还会给对方留有体面,等过了今晚就不一定了。

他隐约听到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大概也有四五个人,然后是含糊不清的交谈声,最后一匹单骑穿过树林,停在不远的地方。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闪进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举起油灯,对方正好脱下盖住了大半张脸的斗篷帽兜,蜜金色的头发在幽暗的灯光下依然熠熠生辉。

他的国王一动不动地站在面前,沉默高傲一如王家教堂里立在先王们石棺前的雕像。查尔斯的嘴角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来,心中涌起不合时宜的自豪:十多年前小鹿一般羞涩忐忑的王子,如今已是一位多么沉着优雅,不怒自威的君主,就像丛林里高高扬起脖颈,迎着朝阳站在山崖顶端俊美高贵的宝冠雄鹿*。

他把油灯挂到墙上,浅浅地行了个礼,抬起头时莞尔一笑。

“你知道我会亲自前来,是吧,安迪?”

看到他微微露出的虎牙,安德鲁心下一阵轰然,开口时的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

“彼此彼此,查尔斯。”

查尔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走到国王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安德鲁看到蜡烛微弱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

“那么,陛下是有什么提议?”

安德鲁放在斗篷下的手骤然握紧,片刻之后,又无力地松开。

他还在期望什么?

与大多数男性君主不同,安德鲁不喜欢用战争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和力量。但如果战争已经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他也绝不会犹豫避退。

当年的战乱平息后安德鲁就知道这场险胜只不过是暂时的休整,日后与他们的宿敌必将还有一战。他在继承王位权力稳定不久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挑选将领,改造舰船和整个海军。至于陆地上那一边,诺福克公爵从来不知道如何掩饰野心,却没有与野心相匹配的智慧。他与自己表妹的那些小动作安德鲁一清二楚,对此他有意放任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人指点了诺福克公爵,说服了西班牙和苏格兰,在他并未充分准备之际把这些分散的威胁拧成了一股力量气势汹汹地向他扑来。

查尔斯·布兰登,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查克。安德鲁毫不怀疑,萨福克公爵在王国东部封臣和军队中的威望甚至超过了自己。

那天夜晚向他报告这个消息时,久经风雨圆滑老练的沃辛翰姆未免也有些战战兢兢。果然国王静如止水的眼睛里荡漾起一阵涟漪。他浓密的睫羽和肩膀一起颤动起来,下一秒忽然爆发的大笑让老臣愣在当场。

利剑终于当头落下,以这样一种残忍又讽刺的方式。安德鲁几乎笑出了眼泪。沃辛翰姆一定以为他被愤怒冲昏了头,其实他只是笑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他竟然为此感到得意:这才是他高傲的公爵,他放浪不羁的查克,肆意妄为,无所顾忌,从未真正臣服于任何人,像一头狡诈又高贵的孤狼,凶狠而直接地扑向目标,永远不会在暗中委曲求全。

他知道过去他的宠信召来的嫉妒和公爵傲慢又张扬的个性让查尔斯在宫廷里鲜有真正的朋友。但后来他发现,其实他也并没什么政敌,因为查尔斯似乎对宫廷里利用权势打击异己那套全无兴趣。

他曾隐晦地问过查尔斯这个问题,男人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从十六岁就开始玩这个游戏,早就玩腻了。”他用他特有的潇洒劲儿对他笑道,“我不用再为了自己去对付什么人。只有你的敌人才是我的敌人,安迪。”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查尔斯·布兰登终于也变成了他的敌人。而他们在烟花巷中的极尽缠绵仿佛还在昨天,又已经像上一世那么遥远。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夜色一般沉郁:“停止吧,查尔斯,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可以既往不咎。我迟早要收拾诺福克公爵和玛丽·斯图亚特,你别来搅这趟浑水。”

查尔斯往后退了几步,好像在欣赏他的表情,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

“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安迪?”

他的话像一把利刃直直捅进安德鲁的心脏,他开口的时候恍惚都能感觉到胸口涌上的腥甜,到了嘴里又变成了满口的苦涩。

“我当然知道——你想把我拉下王位。”

而当年,几乎是你亲自把我扶上去的。

查尔斯轻轻地鼓了一下掌,眼神近乎温柔。

“那么,对于我之前的提议,你还是不愿考虑?”

安德鲁口中的苦涩全部化为了溢出薄唇的低笑。有一个瞬间查尔斯似乎听到国王脸上的面具碎裂的声音。油灯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对蓝眼睛闪闪发亮,二十多年的恋慕和怨恨从其中呼啸而过,就像席卷平原的风。

他忍不住想伸手抱住他,但刚刚往前迈步,安德鲁就迅速后退,把自己藏进灯光的阴影里,留下他伸在空气中的手臂。

安德鲁咬紧嘴唇阻止自己在夜色中听起来突兀又悲哀的笑声。他看到查尔斯朝他伸出了手臂,也许想要拥抱他,而他只想一拳把他揍趴在地上。

但身为国王的尊严让他后退一步,握紧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其实国王的尊严这玩意儿此时此刻毫无用处,但他在查尔斯面前只剩下这个了。

没错,他记得查尔斯的话,他受够了躲藏和遮掩。只是对自己而言,一位仅仅为了带来继承人而日夜相伴的王后,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虚伪?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天真,查尔斯——你怎么可能让一位国王放弃他的国家和人民?”

查尔斯垂下手臂,发出一声叹息。

“我记得母亲曾对我说,这个世界上能让双方都遂愿的事其实少之又少。”他苦笑着说,“那我们来看一看,最后是如你所愿,还是如我所愿。但是,安迪——”

他停下了。安德鲁紧紧抿住嘴唇等他把话说完,但他只是摇摇头,不再出声。

似乎有一阵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吹进屋子,桌上的蜡烛熄灭了,安德鲁嗅到空气中蜡油的味道。流淌到屋内的夜色中查尔斯的微笑温柔如水,仿佛站在那里的还是二十年前那个目光如钻石的光芒般锐利,却会对着他将唇边的笑意柔和下来的俊美青年。

那一瞬间安德鲁忍不住去想象他们生命中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当初登上王位的是玛丽,如果玛格丽特·内维尔和他们的孩子安然活到现在,如果查尔斯请求父亲准婚那天他没有进宫……如果他没有生在帝王之家,查尔斯也没有被冠以萨福克公爵这个头衔。

也许此刻他就不会站在他面前,无望地想藏起心口的巨大空洞,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悲凉。

如果可以有很多,但结果只能有一个。

“好吧,那我没什么好说了。”他忍受着每说一个字胸口传来的钝痛,转身往门口走去,“再见,查克……再见。”

他的胳膊被拉住了。那个英俊多情的年轻公爵穿过夜色和悠悠岁月来到他身后,把他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并紧紧禁锢在胸口。

“谢谢你二十年前在回廊上叫住了我,我的王子。”

公爵的吻落了下来。他任由查尔斯用干燥的嘴唇描摹他的面容。他们了解对方的身体胜过自己的,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他的每一道唇纹,而他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他鼻梁的角度。

但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个吻。走出这扇门,过了今晚,他们就要斗个你死我活。

 

———————————

 

这是冰与火之歌里对拜拉席恩家族的称呼,觉得很帅气,无耻地借用一下……

 

10

 

安德鲁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踯躅前行,四处散落的尸体和武器不时绊得他一个踉跄,重伤而一息尚存的士兵的哀嚎刮擦着耳膜,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和残余的火药味交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身后山崖下的海港中,残存返航的战舰停泊在港口,焦黑的桅杆上气息奄奄地垂着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红白玫瑰旗。

惨胜如败,但他们到底把卡尔的舰船赶出了利泽德岬角,切断了他们往陆地运送军队的通道。失去了这个强大靠山,玛丽的支持者们再也成不了气候。

他的右臂有一道近十英寸长的伤口,几乎蜿蜒过整个小臂,外翻的皮肉边缘已经凝起血块,挥剑砍杀时并无感觉,现在整条手臂都像在火上炙烤。

战争对士兵和王子都一视同仁。在战场上除了击倒敌人,他没有第二种选择,从尸堆里爬出来时他终于彻底理解了查尔斯的话。

“查尔斯?!”

他用沙哑的嗓子呼唤他的公爵,同时翻动每一具自己踢到的尸体。一张张陌生的沾满血污的脸让他痛心,又在绝望中生出些许侥幸和安慰。

至少这不是查尔斯……

“殿下!王子殿下!”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认出是查尔斯的贴身侍从,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愣在原地差点忘了言语,直到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请跟我来,王子殿下。”

他跟着侍从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来到后方营地。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临时医护场所。不知为何,经历过战场上的当面厮杀,现在萦绕四周的伤员的惨叫却让他更加心惊胆战。

他们走进一顶简陋的帐营,安德鲁一眼看到查尔斯被安置在中央的长桌上,身边放着干净的纱布和绷带。他的外衣被脱下来卷成一团垫在脑后,似乎紧紧咬着牙关,脸色连同嘴唇都惨白得像浪花溅起的飞沫。一个小伙子站在一边边正拿着小刀割开他染血的衬衫,双手抖得像筛子,脸色与查尔斯一样苍白。顺着小伙子的手看去,一支长箭深深地埋在他的腰腹。

像是有十门火炮同时在脑袋里轰开,弹片四散把意识炸得一片混乱,安德鲁膝盖一软,撑着门架才没有跪倒在地。查尔斯的头转动了一下,湛蓝的眸子对上了他的,下意识一样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有些涣散的眼神渐渐清明。

被他这么一看,安德鲁脑中的硝烟霎时被吹散了。他迅速镇定下来走到桌边按住小伙子发抖的手,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冷静:“您是大夫吗,先生?”

小伙子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殿下……我是大夫的助手,他出去救治其他伤员了……”

“请您也到其他更需要您的人那里去。公爵交给我。”他拿过对方手里的匕首,斩钉截铁地说,又转向公爵的侍从:“您也一样,去吧。”

两人朝他行了个礼,落荒而逃一般跑出了帐营。

安德鲁把火炉架挪到桌边,找出打火石点燃了火炉里的木柴,又从翻在一旁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折断之后架在桌子上,金属的箭头正好搁在火焰当中。

他干净利落地割开并除去查尔斯的衬衫。刺在腰腹处的箭羽全部露了出来,随着查尔斯虚弱的呼吸微微起伏,细细的、暗红的血流从伤口处不断渗出。安德鲁在自己的衣甲里摸了一阵,找到一条手帕,对折几下后递到查尔斯嘴边。

“只有这个了。”他轻柔又不容置疑地说,“咬住,查尔斯。”

公爵以从未有过的顺从张开嘴接住安德鲁塞过来的手帕,薄荷与橙花香气冲进满嘴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萦绕,安抚着他因疼痛和失血而有些混沌的意识。

查尔斯看着安德鲁将刀刃在火上烧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他白皙的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嘴唇干裂带着血口,头发被汗水打得凌乱,眼睛却依然犹如世界上最晶莹的海蓝宝石。

他的王子站在这个被鲜血和死亡笼罩的修罗场中,就像带着春天来到地狱的泊瑟芬妮。

“唔……”

痛呼消失在棉布的纤维里。他的虎牙在刀刃刺进身体割开肌肉时深深扎进手帕,碾碎了属于安德鲁的馨香,熟悉的血腥味取而代之。汗水流进眼里,查尔斯睁开刺痛的眼睛,一片模糊中只有王子专注的侧颜分外清晰。他双眉紧蹙,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割开他皮肉的手平稳有力,动作像医生一样精准甚至冷酷。

他的安德鲁一夜长大。查尔斯几乎可以想象他将成为一位多么杰出又耀眼的君主,身披猩红镶金边的天鹅绒长袍,手握教会和世俗的权力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座位上,沐浴着来自天国的光辉。

这是他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心甘情愿地追随一个人。他的国王将用正直和仁慈统治这个王国,用他圣洁的魅力把分裂的人民再度联合到一起。

只是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在河边和与他一起滚一身泥,开朗又羞涩的小王子了。

他感觉到安德鲁试着轻拉一下箭羽,伤口在内部被撕扯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王子微凉的手指按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又像一种温柔缱绻的抚慰。

估计切口足够宽,安德鲁放下匕首,抓紧箭柄,另一只手按在旁边的断箭上,箭簇已经烧得通红。他的小臂因为准备发力而绷紧,伤口再次裂开,滴落的鲜血与查尔斯的流到一起,相互交融,不分彼此。

查尔斯努力把他所有的意识集中在安德鲁的眼睛里,后者也凝视着他,慢慢露出一个梦幻般的微笑,犹如遗落床前的月华。

他也无法再见到这样单纯的笑容了吧……

下一秒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力拉着箭簇的倒钩推开肌肉离开他的身体,旋即烧红的金属被按到鲜血喷涌的伤口上。

口中的手帕再也阻止不了他冲口而出的尖叫。安德鲁在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里死死按住查尔斯疯狂弹起的身体,几乎把大半个身躯压上他的胸膛。他仍然用力将烙铁压住他的伤口,心却跟着查尔斯一起颤抖起来,好像正在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查尔斯再次咽下了惨叫,手帕的边缘有殷红的血迹渗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像一个漏气的风箱。对安德鲁来说这短短的时间好像一个世纪这么漫长。当他把断箭扔到一边时查尔斯仍在他的身体下抽搐,让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要跟着崩溃。他的手指伸进查尔斯汗湿的头发,把他乌黑的卷发缠绕在指间,轻柔地托起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安德鲁却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锤打着胸腔,胸口隐隐作痛,呼吸几乎与查尔斯同样粗重。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男人,看了一眼他腹部。烫伤的皮肉惨不忍睹,不过血大致止住了。安德鲁拿过纱布折叠几下轻轻覆上伤口,查尔斯又忍不住“嘶”了一声,王子的手不禁一抖,想取过绷带固定时被无力但坚决地握住了。

“抱歉……再忍一忍,查尔斯。”

安德鲁开口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打颤,他想抽出手继续包扎,又怕太用力会弄痛查尔斯,结果就是不上不下地僵持在那里。公爵的眼睛眨了一下,氤氲的水汽凝结在他深色的睫毛,左边的唇角小却幅度地缓缓扬起,好像差点被箭贯穿又刚遭遇一场酷刑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拉了一下安德鲁的手腕,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时眼中闪过一丝疼痛。像被他带着热度的目光蛊惑一般,安德鲁再次跌落在他的胸口,听着他们的心跳缓缓合二为一。

“看看你,我的王子。”

查尔斯的手指抚过安德鲁修剪整齐的鬓角,又挪到他的脸颊,抹去两滴拔箭时溅上的血。青年额头上的汗像涓涓溪水一样淌下,把污泥和血渍冲成一道道褐色的细流,反而衬得他碧蓝的双眼好似两口清泉,涌起满满的春潮。

上帝啊……他愿意为了这双眼睛献出生命。

安德鲁同样露出欣慰的笑容,虽然眼里的湿润让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我们赢了,查克……”

公爵按下他的脑袋,剩下的话消失在男人的吻里。

安德鲁有一个瞬间震惊得无以复加,眼睛倏然睁大,随即认命般闭地合上。查尔斯也闭起眼睛,最后落在视线中的就是凝结在安德鲁睫毛上的泪水在射进帐营的夕阳中闪闪发亮。

没有深入的纠缠,男人的吻轻柔得像春天田间飞扬的蒲公英。他们只是唇齿相碰,摩挲,舔舐,吮吸。查尔斯从未经历过这样狼狈的吻——两人嘴唇上干燥的死皮扎着对方的肌肤,安德鲁的舌尖舔过创口引起一阵酥痒和刺痛,交缠的气息里充满鲜血和火药的味道。而对安德鲁而言,这就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他会永远记得查尔斯嘴角垂下的角度,唇上的每一道纹路,他咬破的伤口表面的咸味和满嘴的血腥气。

但这个吻依然甜美如众神的琼浆,生命的源泉。

 

 

11

 

“陛下……陛下?”

安德鲁从神游中惊醒,茫然地看着站在书桌对面一脸谨慎的心腹侍从。书桌一角的花瓶中红白玫瑰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淡雅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在乌木书桌上,留下一大块温暖的深棕色光斑。

他曾把手指伸进同样颜色的发卷中,然后把那些发丝萦绕指尖,就像他们曾经紧紧交缠、不分你我的命运。

他放在桌上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好像那些不存在的发丝嵌进了他的皮肉。手边的酒杯应声倒下,殷红的葡萄酒翻在一旁的面包上,未被吸收的酒液沿着书桌边缘滴落到他的晨衣。安德鲁死死盯着绣了金色纹样的黑色布料上那滩深色的印记,侍从犹疑地看了他一眼,额头上渗出汗水。

“需要为您再送一份早餐来吗,陛下?”

哦……这是他的早餐。

他忽然想起了一切。他厌倦了每天早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对硕大的餐桌和无声肃立在周围的仆从,于是要求把每天的早餐送到书房。

他们曾经许诺过对方,他们会在每天清晨一起醒来,由他为他更衣,然后共进早餐。其实他从未兑现他的承诺。他们总是在黑夜里拥抱,然后在亮天前分开。他回到寝宫冰冷的四柱大床,或者挪到床的另一边,用留在床单上的他的余温温暖太阳升起前的时光。

只有一件事他做到了。高高在上的王座边至今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一位王后。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兑现这个承诺,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陛下……?”

对面的小伙子鼓起勇气又喊了他一声。安德鲁抬起头看着他,好像终于回想自己的侍从会在这里的原因。

“要不要帮您……”

他挥挥手阻止了他。

“结束了吗?”

“……是的,陛下,都结束了。”

安德鲁沉默下来。侍从微微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国王的眼睛。他服侍安德鲁·奥尔科特好多年了,不知为何,此刻坐在面前同往常一样温和淡然的国王让他想到王室园林里那些失去了伴侣,独自游曳在池塘里的天鹅。

“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有留下遗言吗?”

安德鲁平静地问。侍从回想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看向国王:“他说,恭喜陛下,最后一切如您所愿。他……”他停顿一下,似乎心一横,“他由衷为您高兴。”

没有看到安德鲁骤然紧缩的瞳孔,他又拿出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把一个小物件放在书桌上。

“他还让我把这枚戒指交给您。”

安德鲁无言地注视面前的戒指。阳光的照耀下,那颗蓝宝石依然幽深沉郁,一如他们最后拥吻的那晚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一个瞬间他明白了查尔斯最后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场战争他们都赌上了自己的所有。如果在内外交攻中落败,他将被迫退位,查尔斯定有办法将他偷至国外,抛下一切携他远走高飞。也许他们真的能在某个无名之地闲看云起云落,悠然度过余生。

然而若他战胜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打败苏格兰和国内的叛军,他将登上荣耀的顶峰,无论世俗君主还是上帝的代言人,普天之下再无人能挑战他的权威。

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最后无非如我所愿,或者如你所愿。然而即使未能如我所愿,我亦因你而欣慰。

他抬起手覆上那枚戒指,然后收起手指,像查尔斯经常做的那样,把似乎带着查尔斯余温的蓝宝石包裹进掌心。

“觐见的时间快到了,请仆人在寝宫候命准备服侍更衣吧,我一会就回去。”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因为国王长久的沉默开始战战兢兢的年轻人大大松了一口气,行礼后准备离开。

“另外——”

他又被安德鲁叫住。国王看了一眼桌角花瓶里的玫瑰。点点绯红散落在一片纯白中,像极了记忆中他亲手割开的血迹斑斑的衬衫。

“把这些花拿走。吩咐下去,以后在王宫里,我不想再看到玫瑰。”

 

这个春天注定要在王国历史上留下华彩的一笔。宫廷书记官、学者、剧作家、诗人都会用最名贵的墨水在上等羊皮纸上留下乌黑发亮的字迹,记录下王家海军在英吉利海峡将西班牙舰队逼入绝境,或者长久的拉锯战后国王亲自领兵在苏格兰边境大败反叛者的联军。画家会画下平定内乱之后来到普利茅斯检阅海军的国王天神般的英姿,在他的金发上贴上金箔,用铅白和名贵的胭脂虫红画出环绕国王的红白玫瑰——但是没有一种颜色可以描绘出那双映衬着天空和大海的眼睛。

安德鲁把对两位公爵和玛丽·斯图亚特的审判交给了枢密院和法院,自己则避免出现在任一场合。大臣中流传,以国王陛下的宽厚,他甚至考虑饶恕他们的性命,为此两位国务大臣在书房与他争论了一个早晨。当国王明白在公爵们和再次沦为自己阶下囚的表妹之间必须舍弃其一时否则无以平民愤和说服议会时,他毫不犹豫地在处死查尔斯·布兰登和托马斯·霍华德的文件上签了字。

霍华德家族的后人被暂时剥夺了诺福克公爵的头衔,而查尔斯·布兰登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安德鲁收回了萨福克的领地和封号。从此之后,世上再无萨福克公爵。

觐见大厅的门打开的一瞬间,空气中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安德鲁猜得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他的胜利,他的荣耀,他的仁慈,他的无情——今天早晨两位公爵在市中心广场上伏法。国王陛下选择留下玛丽·斯图亚特作为日后牵制法国和苏格兰的筹码,牺牲掉了国内地位最高的贵族和自己相交二十多年的挚友。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能否认,安德鲁·奥尔科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之一。他击败了国内外的所敌人,捍卫了新教世界的自由独立,正一步步带领这个岛国走向强大,而通往王座的地毯原本就是由牺牲者的鲜血染就的。

他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登上那把万众瞩目的椅子。穿过彩色花窗落在身上的阳光温暖绚丽,仿佛让他沐浴在天国的荣光之中。但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个阴冷夜晚,曲终人散的宴席之后,他的公爵在王座上要他,动作粗暴凶狠,在他耳边的呢喃低语却如月光般轻柔。

萨福克公爵满口的甜蜜情话捕获过无数女士的心,那却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吐露这样的言语。此时这句话在他傲视群臣之际穿过十多年的腥风血雨呼啸而至:

“你是我的明光,我的信仰,我愿意交付生命的唯一挚爱。”

面前的光柱中有微尘在轻舞。大臣们向他低头躬身行礼,但有一个人站在那个老位置,腰杆挺得笔直,挑着眉毛扬起唇角微笑凝视他,深邃的眼里有着浩瀚星辰。

安德鲁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一如二十多年前那个年轻温柔的小王子。他们的目光穿过时空再次交汇,冰蓝衬着群青,好像天空与大海交相辉映。

 

12

12 - 微博图片

 

——完——

后记:

 

也不是什么一本正经的后记,一些文里没能表达清楚的补充和碎碎念罢了。

不过这片文刚开始动笔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写完了还会有话说。当时只是想写12个片段然后一发完……真是很傻很天真(啰嗦如我,可能么……)。当然虽然注水成这样,本质还是12个片段。

最早对着亨米的照片开始码小段子的时候隐约就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其实最根本的目的是想写奥尔科特:从温柔的少年王子,到不情不愿被推上继承人位置但确实有满心抱负的青年王储,再到城府颇深的国王——其实就是从傻白甜慢慢变成腹黑boss。所以文里两位主角都不幸OOC了。有太太说公爵冷酷老练,其实写到最后发现比起王子,这个公爵简直可以说是纯情……

都铎里的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公爵其实我非常喜欢。现在情节早已淡忘了,只觉得公爵的爱既慷慨,又奢侈。所以其实很不满意把公爵写得如此痴情。但是不知不觉中他就变成这样了我束手无策……

这个结局在开始写时就决定好了。写的过程中纠结得不行,反复在问自己:一定要这样吗?有必要如此狗血吗?他们真的不能有更好一些的结局吗?

就我想象中两人的性格,再加上当时的环境,答案还是不能。即然他们注定无法有圆满的结局,与其平淡地湮灭,不如惨烈地破碎吧。

当然我知道到底还是没有把两人的性格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而且也实在写不出更多来铺垫两人决裂的过程了,所以看起来就只剩狗血……也只能说遗憾了。

(说那么多我其实就是想写公爵在王子这栽跟头……你是情场老手是吧?放荡不羁游戏花丛是吧?别得意了早晚碰到个人把你克到死……)

最近三次元一塌糊涂,这篇文基本就是周末和闲散时间在手机上打出来的,粗糙到甚至不小心把还没查到资料的草稿符号发出来了,实在抱歉(捂脸)。另外乱七八糟的史实和小儿科的情节……反正是半架空,不要管了吧(又捂脸)。

谢谢耐心看完的太太们,如果被雷到或狗血恶心到只能说抱歉。最后要说,谢谢强制食用太太,这篇东西很大程度上受“天佑国王”启发,真是感觉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没打招呼就用了梗和设定实在不好意思,更不好意思的是用了梗和设定却写出这么个神经兮兮的王子和少女心公爵……(再捂脸)

我还是尽快去填那篇无聊的AU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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